第三章

    一處幽深的院子，幾棟樸素的樓房，一間面積不大的辦公室。

    楊琨雖然心中還有些拘束，但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整個人還是很得體。

    她端詳了這間辦公室一番，第一感覺是莊重、樸素，與美國政客的辦公室不同。其實美國的政客，辦公室里都會多一份個性和隨意。就好像幾乎每一個美國官員的辦公室內，都會有一個小酒柜，不管誰進來，往往都會請人喝一杯?；蛘呤寝k公室角落里放上一個簡易高爾夫球道，無聊的時候可以在辦公室里推兩桿?？墒茄矍斑@間辦公室真的是純正的“辦公室”。背后一個幾乎占滿整面墻的書柜，一個辦公桌。還有一個小沙發(fā)。莫說酒柜，連一個咖啡機都沒有，一把保溫壺，想來需要熱水還是要到水房去自己打。

    “楊琨小姐。你好，久仰大名了！”領導親切的和楊琨握了手，而后自我介紹到：“我叫林誠，感謝你的捐贈，這可是為眼下解了燃眉之急?！?br />
    分賓主落座，楊琨打量著眼前這人，看上去六十歲左右的樣子。花白頭發(fā)，帶著一副方框眼鏡，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在他的身上，同樣沒有感覺到好像美國政客那種個性張揚，舉手投足都要展示自己魅力的氣質。反而透著一種內斂，沉著和智慧。

    “林先生您好。您能見我，倒是令我誠惶誠恐?！睏铉阎?。這算是她第一次和中國的高級官員見面，雖然大官見得多，但是明顯中國的官員和美國的官員氣質上截然不同。林誠還是那份和煦的笑容，親自在楊琨面前的白瓷杯子里添上了一點熱水，說道：“你這話說的有水分，我可是知道你的，多國注冊的執(zhí)業(yè)律師，群體心理學的專家。之前白宮辦公室的顧問，而后又是在美國歐洲都知名的競選顧問。絕對是咱們這走出去的人才。這次又給家鄉(xiāng)做了這么大的貢獻，我是必須得當面見見出自咱們這的精英人才和支持家鄉(xiāng)的愛國華僑呀！”

    這一番話，到讓楊琨有些臉紅。自己哪里算的上愛國華僑，既然林誠已經知道自己在國外的事情，想必自己經常性的通過攻擊中國的人權和制度幫助委托人贏得選票的事情，對方也有所耳聞，她只能干笑醫(yī)生，說了一句“不敢當，您太客氣了。”她生怕林誠話鋒一轉，開始對她興師問罪。雖然這次回國她對國內的政治環(huán)境有了很大的改觀，但是從心里卻仍然認為中國在人權方面和法治方面的確不如美國，要是這大官臉色一變，直接將自己扣留起來，對她在國外的一些說辭秋后算賬，楊琨還真的為難。要知道她是西方法系的律師，在中國吃不開。同樣，在她的印象中，在任何國家，一個政客想要整治一個人普通人，法律只是他們的玩具而已。即使在美國都是這樣，更何況是法治建設遠落后于美國的中國。

    “其實我在國外的很多工作，只是要完成委托人的目的而已，您知道的，政治環(huán)境不同。而我就是這樣的職業(yè)?！睏铉畹慕忉屩睦飬s依舊嘀咕著。林誠卻是笑了笑，說道：“你想多了，咱們不是聽不起批評的，況且你說的那些話也不是事實，只是為了你的工作必須要做的事情，在那種游戲規(guī)則下，說出符合游戲規(guī)則的話，我都理解。咱們輕松一點，就是聊聊天，而且這次請你來，還是有求于你了！”

    楊琨一陣愕然，她想不明白林誠這樣的身份能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幫助。在一個沒有競選的國家，自己這個競選顧問根本沒有存在的價值。當然自己還是群體心理學專家，擅長輿情控制，可是目前也沒有什么重大的輿情事故，說句實話，在輿情把握上，楊琨一直認為中國有更專業(yè)的專家在控。否則美國這些年持續(xù)的投資，在中國網絡上和民間宣傳各種對中國不利的言論，想要影響中國人的情緒，特別是年青一代對國家的歸屬感和認同感，可謂煞費苦心。可是實際上呢，這些做法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真正培養(yǎng)出的“美精”屈指可數(shù)，而且還掀不起太大的風浪。甚至有時候還會起到反效果。想想美國政客常說的那句話，才是天生的者。“林書記，我不知道我能為您做什么?！睏铉麑嵲拰嵳f到。

    林誠依舊面帶笑容，說道：“你是從外國剛回來的，在國內沒有那么多牽扯，同時又是最優(yōu)秀的群體心理學專家，我想請你幫我們做一個在疫情期間內，群眾對政府作為的滿意度調查和一個群體心理學分析，因為就目前來看，抗疫可能是一個長期的工作，我們必須要更了解人民心中所想，才能做好行政工作。我想請您完成一個完全的第三方調查。”

    楊琨沉吟片刻，說道：“我想在國內應該有很多這樣的調查機構吧，他們拿出的調查報告，應該會比我給您的好看?！?br />
    林誠哈哈一笑，說道：“我就是怕他們拿出來的報告太好看，才來請你的。我不是說國內的調查機構都在，不說實際問題。而是他們可能都會有些牽絆，有的時候不夠客觀。我想這種情況在全世界都存在把，但我相信你沒有這些問題?！?br />
    楊琨卻笑道：“那您不怕我拿出了一份太難看的報告，到時候讓您臉上無光？這些年我在群體心理學分析上一直的態(tài)度就是科學和客觀，我不會因為甲方的要求，修改我出具的報告中任何一個數(shù)據?！?br />
    “我們看中的就是這點，一個行政官員，如果連老百姓的真實意見都不敢看，我也不如回家賣紅薯了！你放心大膽的做，而且你出具的報告，不管結果怎么樣，你都有權在任何地方發(fā)布，這是我的底氣！”此時林誠身上那種上位者的威嚴才第一次展示出來，這是一種強大的自信所帶來的的威勢。而后他接著說道：“不過你也知道，咱們國家和西方國家不同，納稅人的錢得緊著花，咱也沒有競選時候的政治獻金不花白不花，所以這個調查報告，還是希望你能給個友情價，我們可知道你的收費不低?！?br />
    楊琨笑著說道：“一萬！這算是友情價了吧！”沒等林誠開口，楊琨補充道：“人民幣！”

    “成交！回頭你準備一份合同，就找你三伯簽約就行了！原則上在保證調研全面、客觀、科學、真實的情況下，越快越好！”林誠說著，而后道：“咱們這不流行開香檳，就喝口茶，算是慶祝我們的第一次合作吧！還有什么要求，你也可以提出來，這方面你是專家，我一直堅持一個觀點，專業(yè)的事交給專業(yè)的人辦，我絕不外行領導內行?！?br />
    “在完成您說的調研報告和分析報告之前，我首先需要對政府官員做一個調研，先了解官員對行政體系的心理學感受，才能更好的做社會化研究。這點希望您能幫忙配合。”楊琨說道。

    林誠沒有猶豫，直接答應下來，楊琨則和林誠約定，在明天同一時間，帶著對官員的調研問卷，再來和林誠溝通。因為這份調研問卷，林誠本人也要求是被調研人之一。

    當天晚上，楊琨就精心設計了一個調研問卷，這個問卷中并不是簡單的“你對本市抗疫過程是否滿意”之類的問題，而是結合者心理學中很多帶有暗示性和揭示性問題的集合。很多問題只要經過專業(yè)的心理研究人員分析解讀，才能得到其中的正式答案。她并沒有自己直接投放問卷，而是等著天亮之后與領導們的會面。一間小會議室，一個粉紅色的桌牌上下分別寫著“楊琨和Kun.Yang”的名字。除了林誠之外對面幾個帶著口罩的官員，楊琨卻是一個都不認識。好在自己的三伯也在，一一向楊琨介紹著。

    林誠再次感謝楊琨來到天津，幫助完成疫情期間調查和群體心理分析之外，并沒有太多的寒暄，會議直接進入了正題。一人做了一個津市在抗擊疫情過程中的主要工作的報告，其中包括著全國的部署，天津的行動，采取的方式，取得的成績，目前的壓力和不足。整個報告沒有一個字的廢話，這一點讓楊琨對政府的工作有了大為改觀。要知道，她常年在國外，而對的印象就是“文山會?！?，一個會議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都是廢話，一個報告里，百分之九十都是空話?？墒强吹浆F(xiàn)在的會議和報告，這種效率甚至高過于美國的小規(guī)模會議。其實如果這樣的會議在美國召開，恐怕并不是在會議室中，有可能是在州長的辦公室里，每人倒上一杯白蘭地，然后只是簡單的說說自己干了什么，隨即就要求楊琨在報告中特別突出什么之類的。反這里會議簡單、高效也顯得專業(yè)很多。

    楊琨同樣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拿出了自己連夜制作的問卷樣本，交給了幾位領導。領導們看著問卷上的問題，有些不解，指著一條問道：“楊琨小姐，類似這樣的問題，好像和抗疫過程無關吧！”

    楊琨看著問卷上的一行，上面寫著“你的孩子馬上要出生，你要為他裝修嬰兒房，你希望墻壁的顏色是?！边x項中有“乳白色、粉紅色、天藍色、淡灰色、冷白色和其他顏色?！?br />
    “這個問題其實是關于希望和情緒的。通過對不同顏色的選擇，可以看出她們對未來期盼的顏色，這也代表著人們的現(xiàn)在的情緒，是否承擔著過分的壓力，或者是否對未來抱有信心。真正科學合理的問卷，其實要盡可能避免直接性問題，因為人們在直接性問題上會不自覺的選擇最妥當最安全的選項。而這種帶有心理學指向的問卷，經過分析之后得出的結論往往更有價值。”楊琨解釋說道。

    幾個領導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一人說道：“看來沒選錯人，你的確更專業(yè)一點。我很好奇，這幾個顏色都代表什么？”

    楊琨職業(yè)的微笑著，說道“這題的答案要綜合很多因素，包括性別、年齡等等。目前如何分析，我必須向各位保密，我在之前已經提過要求了，我的問卷必須先由市里主要領導特別是指揮抗疫的負責人回答。調查之前，我首先要了解我們抗疫指揮人員對自身工作的解讀?！?br />
    “這不妥吧。”一個工作人員說道。林誠倒是很大氣，說道：“有什么不妥，我覺得這么做很好，我們就是在自己的位置太久了，很多事情我們也太想當然了！其實小楊同志說的不錯，在剖析別人之前，我們自己要先敢于上解剖臺，如果連自己都沒有信心，老百姓憑什么信任咱們！咱們的調查，就先從這間辦公室開始！”

    說著，他將問卷遞給了工作人員，說道：“按照這里的人數(shù)復印，咱們就先當著小楊同志把自己扔到解剖臺上，先讓小楊給我們來個全面檢查！”

    楊琨此時看不出帶著口罩的林誠的表情，但從他的眼神中，還是能讀出信心和決心。很快，工作人員復印好了問卷，辦公室內的領導們每人開始仔細的填寫著問卷的答案。期間沒有任何人交頭接耳，也沒有人相互商量，真的如小學生考試一般，很快幾份問卷遞還到楊琨的手上。楊琨在林誠問卷上表上了一個1的號碼，然后仔細的看了起來。

    “小楊同志，我有什么問題你不用顧忌，直接說出來。我們難得有這樣的時間，就當做開一次生活會了！”說到這里，林誠卻笑道：“估計小楊同志不懂的什么叫生活會吧！”

    “我懂的。”楊琨說道?！拔腋改付际侵袉T，而且我回國這么久了，也補了很多的課。但是心理學分析是很私密的事情，即使是在心里診所，所有的內容也都是絕對的個人隱私，即使有法院的傳票我們都有權不提供，您讓我在這里說不方便吧！”

    “沒有不方便！如果我心理上存在障礙，缺點，那么最需要知道的就是我的同事，就是辦公室里這些人。你不明白，我們手中的權利太重，太沉，都是老百姓的托付。如果我們心理上存在障礙，做了錯誤的決策，損害的就是老百姓的利益。而能夠改變我，能夠否決我的人，就在這辦公室內，我們相互監(jiān)督，沒有什么不好！哪怕你現(xiàn)在說我有嚴重的心理問題，不適合坐在現(xiàn)在的位置上，也沒有關系。當然我也不會因為你一個人的一面之詞而選擇辭職，那樣我會去做一個更完善的心理評估?！绷终\說道，語氣很鄭重。

    “沒有這些問題?！睏铉R上說道，她沒想過一個領導會說出這樣的話。其實心理存在嚴重障礙的領導她見過很多，但是卻沒有見過任何一個手握大權的人會如此正視這個問題。最簡單的例子就是現(xiàn)在美國的總統(tǒng)布朗，其實已經有40多位心理學權威對總統(tǒng)做了很嚴謹?shù)男睦镌u估，判斷出了總統(tǒng)患有嚴重的狂躁癥和中重度妄想癥，可是總統(tǒng)的態(tài)度就是要取消這些心理學權威的行醫(yī)資格。可眼前的林誠，卻完全一副愿意傾聽，甚至愿意被解剖的樣子，讓楊琨感到很值得尊重。

    “林先生，我下面的分析僅對我手中的問卷負責?！睏铉f道。

    林誠似是在微笑，點了點頭。楊琨又閱讀了一遍問卷，說道：“以問卷為標準，我可以很負責的告訴您，您沒有任何的心理學意義上的疾病、障礙。您擁有較好的判斷力、行為力和認知力，具有極強的決策力和自信心。在邏輯分析能力，空間想象能力都比大部人要強。這說明您擁有很高的智商。同時您具有很強的共情感，善于換位思考，善于理解他人，而且擁有極強的抗壓能力和逆境能力，說明您有很高的情商?！?br />
    “說但是吧！”林誠此時有些幽默的說道。

    楊琨也笑了笑，說道：“但是，您現(xiàn)在的精神壓力太大了，如果不是您的抗壓能力和逆境情商，換成普通人的心理狀態(tài)恐怕已經崩潰了。我從您的問卷中解讀到了您因為極大的壓力，造成了極度的謹慎，一方面有著堅強的決策力和執(zhí)行力，而另外一方面有為自己的決策力和執(zhí)行力承擔很大的心理負擔。用一句話來形容，應該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的完成強大的決策和執(zhí)行。人的心理承受力就像一根皮筋，您的這根皮筋已經繃得太緊，必須要適當放松了！我認識很多州長、省長甚至總統(tǒng)，他們所呈現(xiàn)出的精神壓力都比您要小，我對您的建議是建立一個排解壓力的通道。”

    聽著楊琨的分析，其實房間里很多人都在默默點頭，就連陳誠自己也覺得說道自己的心里深處。他問道：“你說什么是排解壓力的通道？”

    “這個因人而異，總之就是能讓自己專注的忘記工作的事情。比如奧特林總統(tǒng)喜歡打高爾夫，梅里斯首相愿意喝點酒，布萊克州長是打幾手德州撲克?？傊粋€好的業(yè)余愛好，其實是排解心里壓力的很好方式。當然也要適當調整自己的工作強度?！睏铉f道。

    林誠哈哈大笑起來，對身邊一群官員說道說道：“看了嗎？小楊這算是給我灌輸資本優(yōu)越性了呀！高爾夫、喝酒、打牌這些事情，我們是不敢想，也不敢做了！父母官，哪有這樣的。不過你所說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我倒覺得沒什么不好，就是要有這種對權利的敬畏心，才能做好服務?！?br />
    “那可以培養(yǎng)一些其他的愛好，比如太極、比如乒乓球，比如書法，或者養(yǎng)養(yǎng)花，這些具有中國的排解壓力的通道，我覺得也是可以的。”楊琨說道。

    “這個好！不過也得先等疫情過去，就算疫情過去，復工復產，搶回這次失去的時間，狠抓經濟發(fā)展，又有的忙了！”林誠說道。

    “那也要勞逸結合，不能因為工作不顧自己，一旦過力，想要恢復很難。”楊琨說道。

    “小楊同志，你不明白的，中國的官員和其他國家不同的。其他國家的官員，歸根結底就是一份工作。但是咱們的官員，卻是一種使命。老百姓他們把權利交給了我，我就得對他們負責。人民群眾的滿意，是我們唯一的考核標準。在給老百姓的答卷里，我們不能不及格呀！”林誠說道。

    楊琨點了點頭，這一刻她不知道應該再說些什么，很快，她將房間內各人的問卷都分析了一遍，得到的結論是每個人其實對抗擊疫情都有絕對的信心，也愿意付出絕對的努力，對城市日后的發(fā)展也有絕對的希望和樂觀。但是每一個人有承擔著很大的壓力，情緒都處于緊繃的狀態(tài)。這與之前在國外，外媒形容中國官員一份報紙看一天的輕松狀態(tài)截然不同。